戴红袖章的初中生咬牙切齿,也不知道到底是想我父亲反动还是不反动,拿起旁边带扣的皮带就往我父亲头脸上抽。老实交代问题。领袖的话是你能挪用的吗?你是不是人民的一份子还有待考察。旁边忙有年纪大一点的人拉住他,私语道:这个人成分不算很坏,下手轻点。那人这才坐定。我父亲捂着流血的头脸默然好久才再次开口交代。
在我记忆里他们是重逢,而在我父亲嘴里,他们是第一次相识。初次见面那位军官在北上讨伐共党的路上。那时候日本人还未宣布战败,更没完全撤出中国。他们遇见的那支流寇就是逃亡的一支。与之交战是顺手的事,穷寇莫追。他们几乎是一路高歌猛进。
然而就在他们行军路过我的村庄不到一年后,又辗转回到了我省。只是这次是败走麦城。日本人已经战败投降,他们和谁打仗不必明说。战乱年代,哪里都不太平,但人扎堆的地方总比其他处安全。于是养父带我来了省城,在茶馆里开始说岳,恰好遇见这位军官。
他还是一样的衣装革履,甚至簇拥他的人比之前还多,只是愁眉紧锁,不得开怀。城里汹涌的不止是逃难的百姓,还有很多伤兵。前线战事紧张,他们节节败退。驻守在这已经是最后一线,再败就要弃城而逃了。城里都惶惶不安。我看见他在众人面前保证:只要我虞某人在一天,此城必不会沦陷。
我这才知道他姓虞,打听之下,原来他年纪轻轻已是一军之长。姓虞名啸卿。好威风的名字。我把这件事告诉父亲,说当初救下我的大好人原来是个大军官。父亲摸着我的脑袋,沉思良久,不知道在思索什么,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
他毕竟守的时间比其他人长。我后来安慰自己。
他是在一个午后路过茶馆的。街面一时拥堵,他的军车被阻挡在茶馆门口。父亲的书正说到精彩处,有人不住叫好。他耳朵捕捉到童年时最爱的故事被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讲述出来,扭头正看见那人站在桌边神采飞舞,周围坐着老少爷们抬头观听。
他花了一秒认出这个人,然后不出意料地在旁边看到了我。那天天气正好,被窗户隔开的成块阳光照射下清晰得可以看见空气中缓慢浮动的细小尘埃。灰尘随着说书的人开扇,闭扇,轻点在桌子上的的动作而流动。阳光太强照得说书的整个人都有些反光,看不清面容。这让他一时很是恍惚。·
艳艳晴天,一群人在那无所事事,本是他讨厌的事。那天他却希望这拥堵多持续几分钟,好多听听那个抑扬顿挫的声音。车最后还是开走了。他回望一眼,对方依然没发现他。书已经讲到尾声。那人下台呷起一口茶。
晚间,着军装的人打听到我们的住处,礼貌说明来意后上门请养父去叙旧。养父推拒。一面之缘哪里有旧好叙。那人看见躲在父亲身后的我灵机一动,称茫茫人海再次相见是缘分,更何况军座还想看看小姑娘过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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