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们听了一片哗然,纷纷指控父亲不老实,隐瞒实情。是不是想一起逃去台湾没有成功,才编出这套说辞?是不是敌人要他留下潜伏等待反攻?你们好得快跟一根藤上的了,还说没有沆瀣一气。谁知道背地里做了什么龌龊事。父亲申辩所说的都是实情。没人买账。一顿拳打脚踢后,对方宣判:明天继续来交代。不把问题交代清楚没完。父亲爬起来,木雕石塑一样,习惯了这样的对待。

        那一次我没能陪同父亲一起。与以往喇叭上喊人去学校不同,那天有两个人凶神恶煞把父亲押走,架势颇像对一个死刑犯一样。我跟了两步就被随行的人一把推倒在水洼里。父亲摇摇头,示意我在家等着。我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下午,等来的却是已经神智失常的他。

        我的养父是说书的,一辈子口齿伶俐,还靠口才从险境里逃生过。回来的时候却神情呆滞,说话结结巴巴,只会重复一两个词,多则一句短短的话。他一贯洁净的长衫被人扯破。蓬乱的头发上沾满干草。脸上被人用煤灰抹得乱七八糟。我把毛巾打湿了帮他擦洗,他却躲闪着重复不能擦。

        这次受审的结果并没有公之于众。父亲的罪名没有洗脱也没有加重。第二天有人来猛敲我家的木门,像啄木鸟一定要在上面啄出条虫来。他告诉我这些坏分子现在不能再住在人民群众的家里了,要集中起来关押看管加改造。

        我忍着哽咽发飙。现在人都疯了,你们还想怎么样?那人被唬住了一瞬,而后挺了挺胸给自己壮胆。疯了?谁知道是不是装的。说完,他就把我撞开,径直去屋里找父亲。父亲不在里屋,不在灶房。父亲在柴火堆边刨了个洞跟动物一样蜷缩在那个干燥而温暖的草窝里。我劝了一晚上他都没有回去,彷佛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人看了看也有点犯难,试图拉父亲出来。无奈父亲力气比他大,情急之下还想咬人。那人赶忙收回手,瞄了我一眼,一溜烟跑了。

        父亲的疯病村里的大夫束手无策。他们又不允许父亲离开村子。我一筹莫展,只有每天跟着父亲照看。做饭的时候就把大门关上,让他自己呆在院子里。有时他会陪着我在厨房烧火,大多数时候则在院里无目的地徘徊,或者试图开门出逃,像只被捕获的养不熟的动物。

        有一次我在村子里找遍了都没看见他。反而在池塘边看到他的一只鞋。我失魂落魄地回家,心里不知是委屈伤心还是解脱释然,还没想好如何打捞他的尸首,就看见老远邻居家小孩拉着他手往这边走来。小孩说,你爹又偷跑出去,看我们玩弹珠。他动手抢不说,弹珠掉池塘里他还要去捞,吓死人了。我们不和他玩了。你能赔我弹珠吗?

        我无可奈何,唯有把家门锁得更严,闲暇时带他出去走走。好在到了冬天,天冷人也懒倦。他蹲在火盆面前烤手,一坐就是一下午。我才有空洗下衣服,缝缝补补。到了大寒的时节,下起了一场大雪。我意外发现雪上有很像狗却不是狗的梅花脚印。

        父亲越来越懒散,有时一天连床都不起。反而这不知道是什么的小东西表现得很活跃,把后院没人涉足的地方都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仔细观察,似乎不是一只,而是好几只,因为脚印大小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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