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张小姐,转普通病房了,要帮你请看护吗?」我点了点头,动作迟缓得像是生锈的机械。身T的指令传达需要时间,意识与躯壳之间隔着一层厚重的膜。

        移动的过程是一场微型的劫难。护士和助理一左一右,将我从病床移向轮椅。当双脚试图触碰地面承担一丝重量时,一阵剧烈的虚软与失控感猛地窜上——膝盖打颤,脚踝绵软,彷佛那双腿是陌生人的义肢,大脑早已遗忘如何指挥它们。「小心,你还站不稳。」护士稳稳架住我,声音带着职业X的冷静,却让我心底一片冰凉。

        原来,睡得太久,人是会忘记怎麽走路的。就像忘记怎麽好好说话,忘记怎麽组织一个完整的、不带颤抖的念头。我成了自己躯壳里笨拙的房客,对一切C作手册茫然无知。

        唯一没有中断的,是耳边手机里持续传来的、细微的电子杂讯,和偶尔响起的那个低沉声音。护士将我安置在轮椅里,替我拉好毯子,然後接过我仍紧握着的手机。「潘先生吗?张小姐现在要转到7楼的712病房。对,普通病房。」护士简洁地告知。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他清晰的回应:「好。谢谢。」然後是车辆转向的声音,和一句对我说的话:「我往医院开了。很快到。」

        轮椅被推动,穿过加护病房厚重的自动门,进入明亮的走廊。光线有些刺眼。电梯上升的微晕感,走廊天花板灯具规律地後退,各种声响重新涌入耳中——不再是加护病房里那种被仪器主宰的单调,而是掺杂着人语、推车声、电视声的、属於「普通」世界的喧哗。这喧哗让我无所适从,像一个久居暗室的人骤然暴露在正午yAn光下,只想蜷缩起来。

        712病房是个三人房,我靠窗。护士和看护阿姨协力将我移上病床。身T陷入相对柔软的床垫,却依旧感觉不到舒适,只有无处不在的虚弱与钝痛。看护阿姨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妇人,麻利地整理着我的东西,一边絮叨着注意事项。我听不进去,视线无意识地飘向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它安静地躺在我枕边,萤幕暗着,但我知道,那条连结尚未断开。

        就在看护阿姨拉开帘子,准备去打开水时,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一些。

        他来了。

        潘宏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sE夹克,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长途驾驶後的疲惫,呼x1略显急促,显然是赶来的。他站在门口,目光迅速锁定我,扫过我身上依旧连接着的点滴管和监测线,最後落在我脸上。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担忧、疲惫、一种松了口气的紧绷,还有……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沉静海面下的暗流。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过来,脚步很轻,在嘈杂的病房里几乎听不见。看护阿姨看了他一眼,识趣地拿着水壶走出去,顺手带上了半边帘子,隔出一小方相对安静的空间。

        他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那张椅子对他来说似乎太小。他没有问「感觉怎麽样」,没有说「恭喜转病房」,也没有提及任何关於她家人、债务、或过去几天惊心动魄的一切。他只是静静地坐了几秒,然後,伸出手。

        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粗糙的厚茧和细小的伤痕,是常年与方向盘、货物打交道的痕迹。它悬在空中片刻,似乎有些迟疑,然後,缓缓地、稳稳地,覆盖在我搁在雪白被单上的手背。

        我的手冰冷,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的掌心却乾燥而温热,带着一点从室外带进来的凉意,但那温度瞬间穿透皮肤,熨帖进我紧绷的神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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