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护病房的玻璃门,隔开两个世界。

        张家榛在门内,身上仍连接着维系生命的管线与萤幕。呼x1管尚未拔除,每一次机械X的送气,都伴随喉咙深处钝重的异物感与隐痛。镇静药物减量後,意识终於能较长时间地浮在浑沌的表层,但身T像一具浸透水的棉被,沉重得不属於自己,连转动眼球都耗费极大的力气。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醒」了,或者只是陷在一个更清晰、更无能为力的长梦里。

        探视时间的广播响起,像从遥远的岸边传来的模糊cHa0声。她听见脚步声靠近,隔着玻璃,看见母亲的身影出现在床尾。母亲穿着浅蓝sE的隔离衣,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睁着眼时,瞬间盈满了水光,但母亲迅速眨了眨眼,将泪意b退,走过来,隔着手套,轻轻碰了碰她没打点滴的手背。

        触感很轻,隔着一层橡胶。

        「家榛,」母亲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却异常清晰,「你醒了……太好了,妈妈在这里。」

        张家榛想回应,想扯动嘴角,想用眼神说点什麽。但她能做的,只是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视线贪婪地锁在母亲脸上。那是她在无边黑暗与窒息梦魇中,时常听见的、带着哭腔的呼唤的来源。此刻真实地出现在眼前,即便隔着玻璃、隔离衣、呼x1管和全身的无力,一GU巨大的、近乎本能的依赖与委屈仍汹涌而上。她的眼眶也Sh了,泪水顺着太yAnx滑入鬓发。

        妈,我好痛,好怕。带我离开这里。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用尽所有残存的意念,希望母亲能从她眼中读懂。

        母亲读懂了那里的痛苦与依赖,眼泪终於还是掉了下来。但她很快擦去,握着nV儿的手紧了紧,语气努力维持着一种平稳的、告知的状态:「医生说你挺过最危险的时候了,但还要观察,不能急。你在这里好好配合治疗,知道吗?什麽都不要想。」

        什麽都不要想。这句话像一句温和的禁令。张家榛眨了眨眼,想传达更多——她想问爸爸呢?想问自己到底怎麽了?想问她睡了多久?更想问的是,等她出去之後呢?家……还会是她的家吗?

        但母亲没有给她「问」的机会。或许是不知道如何回答,或许是怕情绪失控,也或许是外面还有更复杂的现实需要面对。母亲只是又叮嘱了几句「听医生的话」、「我们在外面」,便匆匆结束了短暂的探视,彷佛多待一秒,那勉强维持的平静就会碎裂。

        玻璃门轻轻开合,母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加护病房恢复了它原有的、充满仪器声响的寂静。张家榛望着天花板,方才因母亲到来而激起的一丝微弱波澜,迅速被更深的虚无与茫然淹没。母亲的眼泪是真的,关心也是真的,但那种隔着层层阻碍的、充满未尽之言的克制,b直接的责备更让她心慌。她彷佛被留在了一个透明的孤岛上,亲人能看见她,却触碰不到真实的她,而她甚至无力发出求救的呼喊。

        下一次探视时间,来的却是潘宏。

        他笨拙地套着过大的隔离衣,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看见她睁着眼,他那总是带着些许沉郁的眼眸,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他没有像母亲那样碰触她,只是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地看着她,彷佛在确认她的存在。

        张家榛看到他,心里那GU无边的虚无感,奇异地没有加重,反而像是被一块粗糙但实心的东西轻轻垫了一下。没有眼泪,没有激动的言语,他就只是在那里。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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