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珂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脑子乱成一团,像是有无数根线缠在一起,心跳声大到一声一声撞击着耳膜。
陈珂所有关于妈妈的记忆,都是温暖的、明亮的。他记得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她哼歌时温柔的声音,她煮的甜酒汤圆又甜又糯,她在春天背着他上山挖竹笋,夏天牵着他的手捉知了,秋天抱着他做桂花饼,冬夜里把他冰凉的小脚丫捂在自己肚子上暖热。他曾经问过关于爸爸的问题,妈妈只是温柔地笑着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后来他长大一些了,以为是那个男人抛弃了他们。可他从未想过,真相竟是这样。
强烈的恶心感从胃底翻涌上来,直冲喉头。他的脸sE一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冲进卫生间,弯着腰,双手扶着洗手台,g呕了起来。可是他从中午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胃Ye灼烧着喉咙的灼痛感。他只能剧烈地喘息着,打开水龙头,弯下腰,把脸埋进水流里。冬天的自来水冰凉刺骨,激得他的皮肤一阵阵发麻,头脑也跟着混沌起来。
在那一片模糊里,他反复念着那几个名字:陈月梨、江予薇、裴豫、裴清。
裴清,裴清,裴清……
他应该恨她。按照所有的逻辑和常理,他都应该恨她。她是凶手的nV儿,是加害者的后代,身上流着那个nV人的血。她又像她妈妈一样,绑架他、囚禁他、强J他。他几乎就是一个完美的受害者,握着纯粹的、正当的、被所有人理解的理由去恨她。
可每当他努力想要捉住那一丝恨意时,反反复复想起的都是那一晚——
除夕夜的那一晚。他自nVe般地记得每个细节。她躺在那里,雪白的裙子被血染成了暗红sE,手腕上狰狞的伤口像一张咧开的嘴,无声地嘲笑着他,嘲笑这个残忍的世界。她失血太多了,多到连呼x1都变得很轻很浅,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他疯了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叫她。她费力地掀起眼皮,瞳仁已经有些涣散,琥珀sE的眼珠上蒙着一层模糊的水雾。那一眼,他这辈子都忘不掉——没有“救救我”的哀求,没有“我快Si了”的恐惧,没有“我好疼”的痛苦。她只是在确认最后一眼,用最后一点力气,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把他好好地、仔仔细细地看一遍,然后记住,她就可以安心地走了。那样眷恋,那样温柔,又那样歉疚,像是在说“对不起,要留你一个人了”。那个眼神他见过——就是妈妈看他的最后一眼。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细瘦的手指蜷在他的掌心里,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怕弄脏他,只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就滑落下去——再也没有力气了。
他抱着她冲出去的时候,抱得那么紧,紧到只想把她镶进自己的身T里,让她再也不会疼,再也不会受伤。他甚至理智完全丧失地疯了一会儿,像疯狗一样和医护人员抢夺她,Si都不肯松手。就像十年前,那个抱着妈妈骨灰盒的小男孩。他不敢松手。他怕一松手妈妈就不见了,怕一松手,裴清也像妈妈一样,丢下他,永远离开了——消失在万家灯火的除夕夜里,消失在这个从未善待过她的世界里。
那种失去挚Ai的痛苦,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经历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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