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空气里有种不真实的轻盈。yAn光很好,潘宏特地请了假,开着那辆蓝sE旧货车来接我。行李依旧简单,只有几件衣物和医院带回的药袋。爬上五楼的过程b想像中艰难,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上一阶都喘息,腿软得需要紧紧抓住扶手。潘宏一手提着行李,一手虚扶在我身後,保持着一个不会让我感到压迫却又能随时接住的距离。
回到那间二十坪的小屋,一切如旧。狭小,陈旧,光线昏暗。但经历了加护病房的冰冷仪器和普通病房的喧杂,这方局促的空间,竟奇异地散发着一种……「归属」的气味。那是潘宏衣物乾净的皂角味,是厨房隐约的油烟味,是窗外那株他不知何时开始养的、小小绿植的气息。一种有人生活的、朴素而坚韧的气味。
晚上,他煮了很软的面条,加了蛋和青菜。我们依旧坐在那张摇晃的摺叠桌两边。他吃得很快,但安静。吃完,他收拾碗筷时,背对着我说:「你接下来,就安心在这里养病。医生开的药要按时吃,复健要慢慢来,别急。」水流声哗哗地响,他顿了顿,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却很清晰,「工作的事,以後再说。不急。」
我知道他是好意。我身T确实虚弱,走路久了会晕,说话多了气短,记忆力和注意力也大不如前,像一部严重损耗後勉强开机的旧电脑。这样的状态,哪个雇主会要?
我点点头,低声说:「嗯,谢谢。」
然而,「不急」两个字,像羽毛一样轻,落在我心头却重如铅块。我知道住院的费用是多麽惊人的数字。尽管有健保,但自费项目、昂贵的抗生素、加护病房的费用、还有後续的药费……那绝不是他一个跑车司机的薪水能轻松应付的。父母说会「处理」那十万信贷那是他们眼中我「闯的祸」,但医药费呢?他们在断绝关系的宣告里,只字未提。
几天後的一个下午,我在帮他整理丢在沙发上的外套,准备拿去洗时,一张摺得整齐、但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纸,从内袋滑了出来。我本能地捡起,展开。
是一份银行个人信用贷款的申请核准通知书。借款人是潘宏。金额一栏的数字,让我的指尖瞬间冰凉。那几乎相当於他一年不吃不喝的总收入。核准日期,就在我转入普通病房後不久。用途栏,简洁地写着「医疗」。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午後昏暗的光线里,一动也不能动。耳边嗡嗡作响,喉咙发紧。原来他说的「不急」,背後是这样一座他默默扛起的、沉甸甸的山。他白天跑更远的货,接更多的临时托运,深夜才拖着疲惫回来,却从不抱怨,甚至在我面前,连眉头都不多皱一下。他把所有的压力,都锁在了那张平静而疲惫的面孔之後,锁在了这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上。
羞愧像藤蔓,缠住我的脖子,让我窒息。我凭什麽?凭什麽一次次Ga0砸自己的人生,却要这个与我非亲非故、甚至曾被我看不起的男人,赌上他的未来来填补?
那天晚上,他回来时,我像往常一样,将热好的饭菜端上桌。我们沉默地吃饭。我几次想开口,想问那笔贷款,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会还……但话到嘴边,看着他低垂的、带着倦意的眼帘,却一个字也吐不出。任何言语,在那笔沉重的债务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而「我会还」的承诺,以我目前的状态,更像是一张空头支票。
他察觉到我的异样,抬眼问:「怎麽了?不舒服?」
我仓促摇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没,可能有点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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